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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汉口火车站树立了这样的提示牌。
我很诧异于人们对写有这个内容的那面指示牌的恼怒。如果那块不怎么起眼的指示牌是人际互信丧失的原因,那问题的解决就再简单不过了。我也很好奇那块指示牌现如今的命运。如果不出所料,大概已经拆除了吧。但人心中的那块呢?
那指示牌也并不完全是坏的。最起码,悲观的人会藉此生出一些愤世嫉俗的气话来,这冷漠、自私的中国人的“国民劣根性”又该拿出来诅咒一番。但于事又何补呢?
的确,相互信任是十分美好的愿景。现有的社会科学的经验研究业已证明,互信程度与经济增长、犯罪率降低、政府机构运行效率的提高,以及人们的健康和幸福程度呈现正相关的关系。但互信不是仅靠善意、热心和“文明”就可以建立起来的。我们不可简单化人性和社会的复杂性。
现代社会是由陌生人组成的社会,我们每天都会面对各种新的不确定性。相互信任是解决不确定性的一种办法,甚至是一种最终的办法。德国社会学家西美尔曾经说过:“如果没有人际间的一般信任,社会自身将分崩离析。因为很少有关系是建立在对他人的完全的确定性的了解的基础上的”。
西美尔的话有点绕口。这几乎是思想深邃的德国学者的标志,或者说是通病。就我个人的感受,还是内人的一段“语录”来得鲜活生动。我们付了期房的各种款项后,她觉得有点怪,说:“买衣服都要试一试,怎么房子还没有一撇,就要抢着先付钱”。虽然有合同可以权作约束,但心里难免打鼓。有时候,除了相信,你几乎别无选择。
这样一来,信任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方面,由于不确定性的存在,互信是稀缺的,无法得到完全保证的;但另一方面,互信又是必须的,以免社会的崩溃。现代社会的一个解决方法是专业化、组织化和例行化。就像我们并不了解飞机的运行原理,也没有调查飞机操控者的资质,但并不妨碍我们作洲际旅行。类似的情况还有医院、学校、银行等。
当然,并非所有的未知都可以通过制度性的措施得到担保。信,还是不信,最终取决于人的选择。这就增加了信任问题的复杂性。经济学、政治学和社会学在跨国性的对比研究中发现了社会信任程度在时间、空间等方面的差异。例如北欧斯坎蒂纳维亚地区的信任程度高,而拉美国家的低。甚至一个国家的不同地区也有明显差异。普特南发现意大利南部和北部地区的社会信任程度有较大差异。在美国,南方的社会信任度则低于东北部。
如果这样看,信不信任陌生人与人情冷暖就不完全是一回事。中国人并不都是、总是冷淡和缺乏热心的。我们在生活中遇到过,在汶川地震时感受过。中国人互信度不高,其原因可能是制度性的,比如信用制度、法律制度;也可能是社会性的,比如共同体性质的社会组织的匮乏;当然也有文化,比如习俗、宗教等等因素。与其感情用事地斥责一通,不如作一些客观的分析,不要动辄则拿“劣根性”当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