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相机出现之前，画家用笔刷和颜料为皇室贵族描绘完美肖像。电脑出现之前，摄影师为好莱坞影星的黑白肖像刷上浓密睫毛。如今，一切都由Photoshop代劳。摄影技术的发展让照片越来越真，还是越来越假？对于电脑修片，资深时尚摄影师Johnny Rozsa有他的底线。

B＝《外滩画报》

　　B：最近你出版了一本名为《Untouched》的摄影集，书中收录的明星肖像全部拍摄于Photoshop出现之前，因此都未经电脑修片。当年，这些照片是怎样拍成的？

　　J.R：所有的照片都是胶片拍摄，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当时，电脑尚未普及、数码相机以及Photoshop修片技术还没出现，摄影师都信奉光线至上，有人爱用硬光（比如直射的阳光），也有人偏爱较软的光（比如反射光）。而对我来说，重要的是抓住拍摄对象的本质，透过他们的眼睛，他们的骨架，以及我与他们共同度过的时光。

　　书里大部分的照片都是首次公诸于众，因为它们其实是我当年为杂志拍摄的明星照片里选出来的余片。那时，我经常接到拍摄音乐人和演员的任务，通常是为他们即将举行的演唱会或者即将上映的新片做宣传之用。照片上的大明星们当时还只是初露头角。所以，这本书记录了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

　　B：那么，你反对电脑修片吗？

　　J.R：我并不反对电脑修片。只不过，当我看到那些底片和小样时，我觉得照片中的人物都很美，一如他们正在我镜头前一样，没有必要再靠修片去美化他们了。脸上有几道皱纹有什么关系呢？通过这本摄影集，我也是想向人们展示，撇去那些人工虚假美化的肖像有多么地迷人和真实。如今，过度的修片正在令摄影变得越来越假。

 B：Photoshop对时尚摄影究竟产生了多大多深的影响呢？

　　J.R：Photoshop的出现和普及把摄影界整个儿都颠覆了。我认为，艺术指导和修片师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取代了摄影师的地位，摇身变为商业摄影以及时尚杂志领域的梦想家。摄影师则仅仅沦为了创意总监的工具，所做的只是把预先已经设定好的画面付诸实现。借助photoshop，时装设计师们现在可以任意把某人的脑袋替换成另一个脑袋，变换模特的头发或眼珠的颜色，以及衣服的颜色，这一切都只需点几下键盘就可以实现。时至今日，再没有哪个摄影师会把丝毫没有经过电脑处理的照片直接交出去了，这已经是大势所趋。

　　B：虽然你的摄影风格很老派，但我们也注意到，你拥有一个非常酷的个人网站。这样看来，任何一个摄影师都不可能对新技术置若罔闻。

　　J.R：我热爱各种新技术。只要坐在书桌前就可以改进自己的作品，这当然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我建立了自己的网站。如今，人们可以在网站上营造一种氛围，以烘托自己的作品。对于摄影师来说，不断学习新技术是必须的。带着厚厚一本作品集去拜访艺术总监的旧时代已经完结了。如今，大家都只想看看你的个人主页。

　　B：其实，摄影师修片是由来已久的传统，早在电脑被发明之前，摄影师就会用各种手工方法对照片进行润饰。其实，修片是摄影中一个寻常的步骤，对此你是否同意？

　　J.R：在我成长过程中，对我影响最深的一位摄影师是George Hurrell。他是旧好莱坞大制片厂鼎盛时期的一位风格相当华美的摄影师。他常常拍摄好莱坞明星，诸如Marlene Dietrich和Joan Crawford，他会给她们加上长而浓密的黑睫毛，或者修改她们嘴唇的形状。的确，润饰是人像摄影中一个必要的工具。

B：你早年从事绘画，后来才拿起相机。就某种程度而言，修片也有点儿像画画，你觉得呢？

　　J.R：过去，肖像画都是用笔刷和颜料画出来的。在大革命之前的法国，像玛丽－安托瓦内特这样的大人物在画家笔下呈现出来的总是他们最美的一面，与本人完全是两码事。其实在那些假发之下藏着跳蚤，他们的牙齿腐烂，身体肮脏。不过在画像上，他们永远是那样地光彩夺目。摄影也是一样。我相信肖像照片就应该尽可能呈现出一个人最好的一面。不过，我也相信，实现这一切的方法有着对错之分。有时，我看着一张广告，觉得那上面是一块塑料。人人都有毛孔和皱纹，在现实生活中，没有人可能长成像《In Style》杂志的封面女郎那样，不是吗？

　　B：可是，这的确是许多女人所梦寐以求的。

　　J.R：在美国，人们对于年轻外表有种奇怪的执迷。上回我看了一部由Cher主演的新片《滑稽戏》，她的皮肤、眼睛和头发看起来都那么地完美。要是没有柔焦镜和大量整形手术的帮助，一个65岁的女人不可能拥有如此容貌。我无意评论她的是非对错，我只是觉得这实在让人吃惊。人们花费大量金钱去控制饮食，购买美容和化妆品，染发，在健身房苦练。我觉得西方女人（甚至男人）妆化得太浓，腮红和唇彩都涂得太多。也许普通人的眼睛都已经被训练得只想看到自己像杂志封面或是高清电视机那样光鲜无瑕。

B：如今，你最欣赏的时尚摄影师是谁？

　　J.R：我喜欢Steven Klein。他拥有绝妙的眼光，拍出来的照片既性感又机智。我也欣赏Peter Lindbergh的作品，尤其是他运用自然光拍摄的黑白照片。另外，我觉得Steven Meisel拥有源源不断的创意和幽默感。

　　B：那么，你如何看待以高明的修片技术而闻名的摄影组合Mert Alas & Marcus Piggott，以及纽约最出名的修片师Pascal Dangin呢？

　　J.R：Mert & Marcus的一些作品在我看来太塑料感了。当然，我也挺欣赏他们的，他们的创作毕竟很具有启发性。Dangin是一个修片大师，他是最最棒的。正如我前面所说，我不反对修片，只是不喜欢糟糕的修片。Dangin很聪明，有一双犀利的眼睛。他对艺术史，对人体都很精通，又拥有商业头脑和强大的沟通技巧，总能对摄影师的想法把握无误。我十分佩服他。

　　B：那么，你如何界定电脑修片的尺度呢？什么是糟糕的修片？

　　J.R：在这个大家爱用iPhone手机拍照的时代，人人都想让自己看起来更美。谁不想去掉黑眼圈和法令纹呢？谁希望在照片上看见自己的粗大毛孔和青筋暴起呢？连我也不希望这样。我也想把自己的照片修饰一下，但是，只要让我显得比现实生活中更好看点就够了。而与现实相去甚远的修片就是糟糕的。修片不可避免，但现在许多摄影师都做得太过火。关键是要把握一个平衡。要抓住拍摄对象的性格和气质，你至少得保留几条笑纹和几缕乱发吧。我有一个好朋友，她是个83岁的德国老太太，是二战时纳粹的犹太人大屠杀的幸存者。她的脸上有数不清的皱纹，牙齿也全掉光了。但她却有一双很美丽的蓝眼睛，为人也十分有趣和善。所以，即便有那么多的身体缺陷，她依然是绝好的拍摄对象，非常上照。她的脸上记录着那么多的历史和痛苦，要是我把她的皱纹全修掉，再把她的嘴唇弄得很饱满，她整个人的特点便也丢失了。